在我军训练史上,2019年注定是一个不平凡的年份。新年伊始,召开的第一个会议,就是研究部署军事斗争准备工作;习主席签署的2019年1号命令,就是向全军发布开训动员令。两个“第一”的背后,折射的是军队工作重心的归正、练兵备战的鲜明导向。

  知常明变,守正创新。加强和改进军事训练报道,是推进练兵备战、提升战斗力的时代要求,也是改进文风、扩大媒体影响力的客观需要。以有分量、有力量的新闻报道,激发官兵的练兵热情,对实战化训练起到推动作用,亦是军事新闻工作者的职责所在、使命所在。

  近年来,军队新闻媒体就新形势下军事训练报道传播的渠道、方法、内容等方面进行了有益探索。本期策划,我们约请部分军事新闻媒体人对此进行探讨,以期对进一步开创军事训练报道新局面,为新时代练兵备战营造良好舆论氛围起到启示作用。

  摘要:军事训练报道和军事训练本身一样,是一个在实践中探索制胜真知的过程。衡量一则训练报道是否具有传播价值,除了新闻学的通用标准外,其战争研究和指导意义上的敏锐视角、深刻思考、独到见解,亦是重要考量。着眼我军备战打仗、转型重塑这个大局,紧盯新时代练兵备战进程中的重难点问题,军事新闻人必须更新自己的观察“坐标系”,重新“发现新闻”、重建“议题设置”、重构“语言表达”,推动军事训练报道的“原点”创新。

  “人的思维是否具有客观的真理性,这并不是一个理论问题,而是一个实践问题”。从“原点”意义上思考,军事训练报道和军事训练本身一样,是一个在实践中探索制胜真知的过程。

  然而“每一场战争自身就是一种非线性现象”,作为战争预实践的军事训练领域,同样存在着“迷雾与磨擦”,训练报道如何才能见所未见、察所未察?

  《解放军报》曾报道过某炮兵旅的一场对抗演练:红方炮兵分队刚一开战掉头就跑,为什么?后退,是为了更好地进攻。红方列装的新型火炮比蓝方火炮射程远,依据新装备性能探索新战法,“退着打”打出了新装备优势。

  反观某次重大演训活动中,一位旅长囿于猛进猛打的“拼刺刀”观念,明知自己的装备射程比对手远,却把阵地前推到对手的火力覆盖范围内,不懂得以己之长攻彼之短,最后致败,令人唏嘘。

  军事训练的关键在于创造战斗力“新的不平衡”,从而在某种界面上实现扬长避短,以能击不能。那么,一个问题随之而来,究竟什么是实战化?

  一次实弹演习,恒达注册首页-恒达app某旅的一名老班长出手不凡:首发命中目标、连续3发命中目标。如果是打靶,这样的操作无懈可击。可惜,他这次瞄准的是经过改装的真坦克,因为弹着点的位置、角度问题,3发炮弹全被装甲弹开,目标安然无恙。

  走下演兵场,这位闻名部队的“神炮手”失声痛哭。让他痛苦和纠结的是,十几年苦功没能练出战场制胜的本领。瞄了那么多年的白圈靶,如今回望,仿佛只是战场的“倒影”。

  实战化改写了“神炮手”的定义。当简单的“首发命中、首群覆盖”不能作为衡量训练水平高低的“坐标”,训练报道的“三点成一线”究竟要瞄向哪里?

  一位指挥员记忆犹新:在枪炮声隆隆的演兵场上,哪怕是当年入伍的新兵,眼中也完全看不到恐惧……战场是残酷的,是我们的战士真的一往无前、无所畏惧吗?

  一名营长说起自己最惭愧的事—平时演练定方案、下决心,官兵们都是一片赞同。真到了维和战场,枪声响起,生死一线,自己的战斗部署却被几名班长毫不留情地指出了疏漏之处。“现在想想训练场上的那些‘虚光’,还心有余悸!”

  一名参谋谈到自己最费解的事—热播影片《战狼Ⅱ》中,舰长怒吼“开火”,导弹精确命中,令人激动。然而让官兵们熟悉而又刺眼的是,新型驱逐舰如此先进的作战指挥室里,最后的作战命令却来自于一份纸质文件。“不签文件就打不了仗吗?比装备落后更可怕的是什么?”

  细节是新闻的灵魂,从某种意义上说,“细节的细节,不再是细节本身”。从“习以为常”的情境中“跳”出来,训练细节背后所蕴含的丰富思想,可以帮助我们找到“龙”身上的“眼睛”,从而赋予报道以“生命”和“灵性”。

  西班牙诗人乔治·桑塔亚纳说:让哥伦布发现一个新世界的,不是海图,而是眼光。训练领域是新闻的富矿,但有的矿藏埋得较深、有的矿石品质不高,其新闻价值无法自然析出。报道者不仅要靠眼睛观察,更要用心灵来领悟,这种领悟被德国学者布莱丁格喻为“灵魂的眼睛”。

  目前,一些训练报道尤其是演习报道质量不高,正是因为报道者缺乏“灵魂的眼睛”:走到哪写到哪、听到啥就写啥;就场景写场景、就措施写措施。纵然通篇“炮声隆隆”,也难以在读者心中留下“回响”。

  古人论兵,“不可求之于言语……独见之于战耳。战不可得而试也,是故见之于治兵”。军事训练报道,首先考验的不是文字素养,而是军事素养。如果报道者本身对战争制胜机理、战法训法创新以及作战样式、作战环境、作战对手一知半解,那么想发现有深度、有价值的训练新闻是不现实的。如同看不懂球赛就写不好球类竞技报道一样,悟不透、搞不清训练场上的胜道所向,又何谈抓住训练报道的要害?

  涉深水者方可得蛟龙。一名涉足军事训练报道的新闻人,唯有研究战争、准备打仗,下一番苦功夫,才能“所见者真,所知者深”。

  衡量一则军事训练报道是否具有传播价值,除了新闻学的通用标准外,其战争研究和指导意义上的敏锐视角、深刻思考、独到见解,亦是重要考量。

  大凡有影响力的媒体,都有一个共同的特质:不仅能准确捕捉受众所关注的热点、焦点话题,而且能够通过自身的前瞻判断,给予受众应知、欲知而未知的内容。

  军事训练报道要增强影响力、传播力,必须提出那些对于军队战斗力建设具有引领性、思辨性的议题,在训练领域形成思维“力场”效应,不仅推送“应知、欲知而未知”,更要引领“应思、欲思而未思”。

  古人说:“令人惊不如令人喜,令人喜不如令人思。”军事思维方法的本质是一种辩证思维方法,而新闻媒体观察训练问题的“棱镜效应”,恰恰折射了战争规律的B面、C面甚至D面。

  不妨引用一个战例—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,为了强化对战机的防护,专家们调查研究幸存战机上的弹痕分布,决定哪里“弹痕多”就加固哪里,因为这些部位看起来最脆弱。然而一名将领却说:其实最应该加固那些“没有弹痕的地方”,因为那些部位受到重创的战机,都没能返航……有些事情,细细品来,实在不能不佩服军事家观察事物的深邃与狡黠。

  再来观察一则新闻—《解放军报》曾剖析陆军某部的一场演练。课题很简单:如何攻山头?作训参谋拿出正面突破、侧翼穿插的作战方案,活用火力配系,令人叫好。工化参谋的选择却大相径庭:善用工兵、另辟蹊径,佯攻正面、主攻侧翼,同样引人称赞。仅此一种情况想定就先后有6份不同的作战方案得到高分。6条“妙计”告诉我们:如果仅仅依靠计算机辅助决策系统,可能只有一种所谓的最佳方案。而如今开动脑筋,百家争鸣,许多迥然不同的作战方案让人耳目一新。一旦上了战场,“打胜仗”将会有更多的路径选择。

  围绕训练进程开展新闻报道,不仅是一种氛围营造,更是一种智慧融聚,是提高练兵备战质量和水平的重要因素,起着不可或缺的服务保障作用。由此而言,我们的任务,不仅是让官兵“眼睛转起来”,更应该是让官兵“脑子转起来”。

  我们需要成熟的思考,但不能沉浸在无边无际的远景中。按照过去的习惯,“经验归纳”一直是训练实践、训练报道探寻胜战规律的基本方式。然而纵观今日世界,军事领域的新潮流一个跟一个,当人们还没来得及进行概括时,新的尝试又开始了。训练实践更新的速度加快,模式、技术流通的速度也在加快,观念和认识也就难以保持新鲜。

  一名学者曾提出,军事研究的框架中,应当是三支军队:一个是观念中的军队,即今后20年到更远未来的军队;一个是规划中的军队,即今后10到20年的军队;一个是现实中的军队,即当下进行时态的军队。这一观点启示我们作为报道者观察训练实践、设置新闻议题,同样需要由“顺时性观察”转为“共时性观察”,也就是说,可以在同一时段内,透视和思索三个时段的事。

  “善战者,求之于势,不责于人。”训练报道推动和引导的是训练领域的软实力提升,是长期积累并在未来能够继续发酵的正确能力和习惯,表现为一种对趋势的预见和规律的把握。

  2013年1月,笔者深入风雪中的朱日和演兵场,采写了消息《准备打仗,先向“和平积习”开刀》。在《解放军报》一版头条刊发后,引发强烈反响,国外有300多家重要媒体予以专题解读,“和平积习”甚至成为美国国会专题听证会上的“热词”。在第二十四届中国新闻奖评选中,这篇稿件也以罕见的全票被评为一等奖。

  稿件向制约我军战斗力建设的根本性、倾向性问题“开刀”,首次提出的“和平积习”亦即“和平积弊”概念,成为了席卷全军的“战斗力标准大讨论”和“和平积弊大讨论”的“风暴眼”。时至今日,仍然是全军官兵深入推进实战化训练的思辨“原点”。

  加拿大诗人莱昂纳德·科恩说:“万物皆有裂痕,那是光进入的地方。”那么,往深里想:大讨论之后我们还应讨论的是什么?“头脑风暴”之后的“头脑风暴”是什么?

  比“和平积习”更可怕的是把“和平”当成不作为的“遮羞布”“挡箭牌”。当一支军队的战斗力生成与和平光阴之间的“换算”公式不再简单成立的时候,战争的本质要求和战斗力生成规律究竟是什么?“路漫漫其修远兮”,需要我们不断思考、不断求索。

  报道者如果陷入“一叶障目,不见森林”的信息“茧房”,语言的表现特征就难免引发训练导向的“反义现象”

  马克思说过,“语言是思想的直接现实”。训练报道是一个记录的过程,但又不是一个纯粹记录的过程。作为新闻语言,准确、简洁、鲜明、生动,是其特色和总体风格,但更重要的是根据不同题材、不同内容的新闻事实来确定语境和基调。这样,新闻报道的指导功能才会有效实现。

  训练领域有自己的实践特点,训练报道也应有符合战斗力生成规律的语境和基调。由此而言,真正讲好中国军队的练兵故事,必须以战略的“脑子”指挥战术的“笔”,重构“语言”表达。

  语言学家泰尔认为,从某种意义上说,交流双方的脑子里有与可理解的意义相反和对立的意象。报道者如果陷入“一叶障目,不见森林”的信息“茧房”,语言的表现特征就难免引发训练导向的“反义现象”。

  比如,战法总结基本都是对仗工整的四六句,好听顺口,使用频率最高的是“多维”“立体”“全纵深”“信火一体”,有的是全军流行词,有的是军种内流行词,似乎不论什么对手、什么环境、什么层次都能用,但其实根本不管用。

  这样的训练实践和训练报道源自什么样的头脑?可想而知。这样的训练实践和训练报道对战斗力建设贡献有几多?不言自明。

  比如,过去常写的是“此次演练战斗力得到了大幅提升,探索出或者检验了多少种战法”;现在动辄写道“此次演练共查找出多少个问题”。从“成绩单”到“问题秀”,其实都不值一“晒”。

  再比如,过去演习场上“红必胜、蓝必败”的现象已渐渐消失,可现在“蓝必胜、红必败”的结局却越来越多地见诸报端,这是否值得商榷?

  胜利的天平不管向哪方倾斜都有复杂而深刻的原因。在较量中,众多的制胜因素是同时起作用的,表现为一种规律的“群作用”和“场效应”。由于某一因素在具体条件、环境下的实际作用或突出作用,引起某一节点的骤变,进而锁定或扭转战局,最终表现出某种概率和弹性。有的报道者津津乐道冠军的成功秘诀,其实第二名、第三名甚至失败者身上蕴藏的胜利之道,可能一点都不比冠军差。

  战争的进程和结局就是一种既确定又不确定的过程,用任何线性的或绝对的描述来概括制胜机理,都是不准确的。不轻言“必胜”、不轻言“定律”,是训练实践和训练报道最基本的理性。

  笔者曾翻阅到的一则旧闻—1940年9月9日《新华日报》刊发的《百团大战在华北》一文,在激情地赞赏了胜利后又不无遗憾地这样总结道:“假如我军技术能稍提高一步,这次能收获到更大的战果。”追寻历史,前辈事功犹存,但更让人怦然心动的是他们在胜利之时辨析得失、冷静考量,至今依然能感受到其思想的穿透力。

  由记录到表达,由实证到观念,多维传播空间下,信息的传播主体、传播环境、传播方式以及传播速度都在发生改变。训练报道的传播样态也需要统筹主体化、社群化需求,学会运用媒介融合技术把要传递的信息讲清楚、讲明白、讲到位。

  2018年1月,解放军报社“融媒体”采访小组,深入气温零下30摄氏度的林海雪原,以中国特种部队寒区训练为新闻样本进行报道,推出的系列专题版面融合文字稿件、VR全景摄影、无人机航拍视频、3D裸眼动图等产品,呈现了一张立体的《解放军报》,还原了一次可触碰的训练实践,有效增强了读者的体验和理解,是一次有益的训练报道创新探索。

  一个古老谚语说:“一切都在流动,一切又都碰撞在一起。”无论训练实践还是训练报道,都是“新事-新知-新生”的转动,潋滟不绝,延绵不息。有人形容这个时代的“世界如此之新,一切尚未命名”。那么,作为新时代“桅杆上的瞭望者”,我们又看到了什么?想起了什么?写下了什么?